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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AI）进入大学已经数年，但在欧美高校，“禁止AI”并未消失，只是从早期的全校性禁令，更多转化为课程教学、课堂学习与考核环节中的具体限制。
2025年7月，美国东北大学发布生成式AI教学指南，明确保留任课教师在课程中禁止学生使用AI的权力。英国伦敦大学城市圣乔治学院也规定，考核活动中，学校的默认立场是学生不得使用生成式AI，除非任课教师或项目负责人明确许可。
进入2026年，限制进一步延伸到课堂环境。美国芝加哥大学法学院宣布，在2026—2027学年所有一年级核心课程中，原则上禁止学生使用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和手机，考试也不得接入互联网、电子文件和应用程序。
实施这些措施的理由似乎都很充分：大学需要维护学术诚信，也需要保护学生的基础阅读、写作和推理能力。
此类想法与做法在国内的课堂教学中也有体现。据我所知，已有一些高校及其相关课堂开始将AI拒之门外，并将其自视为有助学术规范的新举措。
然而在我看来，在AI已进入社会生活、职业劳动和知识生产的大背景下，禁止学生在课堂上使用AI并不意味着他们离开教室后不会使用。大学真正需要回答的早已不是AI应不应来到校园，而是当它到来之后，教育应当怎样教会学生理解它、辨别它、驾驭它，并对它的输出承担责任。
禁止AI看似维护教育，实际可能使教育放弃责任
今年6月，在一档网络播客访谈中，有“AI教母”之称的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李飞飞与美国教育科技企业MasterClass创始人大卫·罗吉尔谈到了AI与教育。李飞飞明确主张“每所学校、每间教室和每个学生都应该拥抱AI”。她同时强调，教育的目标不是考试成绩，而是“培养人”，使每个人都成为社会中有意义的贡献者。
我以为，这句话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她并非只说“每个学生”，而是同时提到了“每所学校”和“每间教室”。从学校到课堂，再到学生，构成了清晰的递进关系：AI教育不能只靠学生私下摸索，也不能只是少数教师的个人实验，而应成为学校教学制度、课程设计和人才培养方式的一部分。
当然，李飞飞所说的“拥抱”不意味着放弃原则，更不意味着鼓励学生用AI代写作业。她关心的是当机器愈加善于回答问题时，学校究竟应培养学生什么样的能力。
这触及了今天大学教育的核心矛盾。
过去，学校之所以能禁止某些工具，是因为那些工具只存在于校园外，或只适用于少数领域。但AI正成为一种基础性认知工具。它不仅能生成文章，还能翻译语言、分析数据、解释概念、编写程序,甚至为研究与写作提供反馈。
未来,大量行业从业者都可能在工作中与AI协作。学生毕业后，根本无法进入脱离AI的职业场景。如果学生在大学没有学习如何正确使用AI，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受到了更完整的训练；相反，他们只是把本应在学校完成的学习，推迟到进入社会之后而已。
因此，大学若以保护学生思考能力为由，把AI排除在教学之外，就会形成一种教育悖论：学校声称要为未来培养人才，却不允许学生接触正在塑造未来社会的基本工具。
这种做法还存在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教师写下“禁止使用ChatGPT”，并不意味着学生从此远离这一工具。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学生继续使用，却不再说明；教师知道学生可能使用，却无法了解他们如何使用。于是，课堂表面上保持着传统秩序，而实际的学习过程却转入地下。
在这种环境里，学生学到的不是AI素养，而是如何隐藏工具的使用痕迹；教师承担的不再是指导责任，而是“侦查”责任。师生关系从共同学习变成相互怀疑，评价制度则越来越依赖并不可靠的AI检测软件。
风险性越高的新技术，越需要纳入正规教育体系之中。只有AI进入课堂，教师才能讲解它为何会出现幻觉、虚构资料，以及为何存在数据偏见；只有学生公开使用AI，学校才能要求他们披露提示词、核查事实、说明修改过程，并为最终文本承担责任。
总之，禁止是一种管理手段，却不是完整的教育方案。
AI没有取消写作，而是迫使大学重新定义写作
在所有关于AI的争议中，“禁止学生使用AI写作”大概是最常见也最易获得支持的主张。
该主张背后的担忧并不难理解。写作是大学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学生如果用AI生成一篇文章后稍加修改便直接提交，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写作，也构成了对学术诚信的破坏。
问题在于，由此能否推导出，凡是在写作中使用AI，都应被禁止。要回答这一问题，首先要重新思考什么是写作。
如果写作只是把句子生产出来，AI确实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完成写作。但大学写作从来不只是生产句子。真正的写作包括发现问题、选择材料、形成判断、辨别证据、组织经验、回应反方意见，以及为自己的观点承担责任。文字只是写作最后显现出来的形式，思想的形成才是写作的核心。
从这个意义说，AI能生成文本，却不能替代一个人完成真正的思想活动。
学生让AI直接写出一篇文章，与学生利用AI讨论选题、寻找论证漏洞、比较不同结构、检查语言问题，显然不是同一种行为。两者的区别不在于学生是否接触过AI，而在于学生是否仍是思考和责任的主体。
然而，“一刀切”的禁令抹去了这种区别。它把从提问、构思、翻译、修改到全文生成的各种行为，归入同一个“使用AI”的类别，导致教育放弃了对使用过程的细致判断，也放弃了教学生建立边界的机会。
AI时代的写作教学应当把重点从“最终交出什么文本”，转向“文本如何形成”。教师可要求学生提交选题说明、资料来源、初稿、AI使用记录、修改痕迹和反思报告；也可通过课堂讨论、口头答辩和现场写作，判断学生是否真正理解自己的文章。
教师还可以让学生比较AI对同一个问题给出的不同答案，寻找其中的事实错误、逻辑跳跃和价值偏见；要求学生指出AI遗漏了什么、为什么遗漏；或者让学生先独立写作，再与AI文本比较，说明自己保留、拒绝和修改了哪些内容。
我坚持认为，这样的写作训练反而提高了要求。写作也由此重新成为一种思考活动，而不再只是文字生产。
大学需建立“有规则的AI教育”
反对简单禁止AI并不意味着主张学生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课程、任何任务中自由使用AI。
在我看来，不同学科、学习阶段和教学目标都需要不同规则。
在基础语言训练、数学基本运算、程序设计入门和经典文本阅读中，教师完全可以安排一定比例的“无AI任务”，要求学生在限定时间内独立完成。因为某些基础能力只有经过缓慢而艰苦的训练才能形成。正如学习外语不能完全依赖翻译软件，学习写作也不能从一开始便把句子交给机器。
考试尤其需要明确边界。若一项考试旨在测试学生的独立分析能力，当然可以禁止AI。问题在于，考试情境中的限制不能被无限扩大为整个教育过程中的禁止。
真正合理的AI教育应同时存在三类学习环境。一是明确禁止使用AI的任务，用来检验学生的基础能力和独立思考水平；二是允许有限使用AI的任务，例如查找背景、修改语言和讨论结构，但不能生成核心论证；三是充分允许使用AI的任务，重点考查学生能否设计提示词、核查输出、整合信息，并形成超越机器答案的判断。
这种分层管理比简单地“允许”或“不允许”更符合教育规律。
大学还应建立清晰的AI使用披露制度。学生在作业中使用AI不必被视为需要隐藏的污点，而应说明具体的AI使用情况。作品最终由学生署名，就意味着学生必须对其中的事实、引文、观点和语言承担全部责任。
披露制度的意义不只是防止作弊，更在于培养责任意识。学生必须明白，AI生成了一条虚假引文，不能以“机器给出的”为理由逃避责任。机器可以参与过程，却不能成为责任主体。
同时，教师也需要接受系统的AI教育。今天，不少禁令并不完全缘于对AI风险的深思熟虑，也缘于教师对新技术的不熟悉。不了解工具的能力和边界最易产生两种极端——把AI想象得无所不能；或将其视为洪水猛兽。教师只有亲自使用，才会知道AI在哪些问题上表现出色，在哪些领域容易出错；才能设计出既允许学生使用又不能被机器轻易替代的任务。
因此，AI时代教师的角色不是变得不重要，而是变得更加复杂。教师不再只是知识的传递者，还要成为学习过程的设计者、信息真伪的判断者、技术伦理的解释者，以及学生思想成长的引导者。
此外，大学的评价制度也必须随之改变。单次论文和课后作业所占的比重可以适度降低，课堂表现、阶段性修改、口头答辩、项目实践和过程档案应当得到更多重视。只有评价整个学习过程，教师才能判断学生是否真正理解，而不是仅仅交出了一份漂亮文本。
教育要守住的是人的主体性
每当一种新技术进入教育领域，人们都会担心旧有能力因此消失。计算器会不会让人失去计算能力，搜索引擎会不会让人失去记忆，网络阅读会不会让人不再阅读纸质书，如今轮到了生成式AI。
这些担忧并非毫无价值。技术确实会改变人的能力结构，也会使某些能力退化。因此，教育需要保留不借助工具的基础训练，需要为阅读、书写、计算、记忆和面对面讨论留下空间。
然而，教育不能因此把学生安置在一个技术尚未出现的环境中。
学生最终要进入真实世界，而真实世界不会为了保护他们的传统能力而停止使用AI。大学若只教会学生避开AI，却没有教会他们识别AI、质疑AI、修正AI和驾驭AI，就没有真正完成面向未来的教育。
换句话说，只有AI进入课堂，它才能被公开审视；只有学生在教师指导下使用AI，他们才能看见机器的错误和边界；只有大学建立清晰而细致的规则，AI使用才能从隐蔽走向透明，从代替思考转向促进思考。
教育真正需要防止的从不是学生拥有工具，而是学生失去主体性；不是机器参与写作，而是人放弃判断；不是AI进入课堂，而是学生把思考、选择和责任全部交给AI。
我们当然应当反对AI代写，反对虚构资料，反对不加说明地提交机器文本。但同时，我们也应当反对另一种教育上的懒惰——面对一个全新的科技时代，只会用“禁止”两个字来维护旧有模式。
一个时代最危险的教育错误，不是太早面对未来，而是未来已经到来，学校却仍在刻意引导学生固守过去。
禁止AI进入课堂，看上去是在保护教育；但从长远看，它保护的很可能只是我们熟悉的教学方式。真正需要保护的，则是学生在AI无处不在的世界中，依然能够独立思考、诚实写作、审慎判断，并成为自己思想的主人。
本文链接：http://knowith.com/news-1-15533.html禁止AI进入课堂，才是教育真正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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