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继续谈彼得·蒂尔和他2004年写的论文《施特劳斯时刻》。这是这个系列最后一期,也是直播里的第一期,一不小心倒着发了。
你看现在,AI、具身智能、星际旅行,技术像脱缰的野马往前冲,可越来越多人开始慌——我们到底要去哪儿?技术是目的,还是工具?人还在不在舞台中央?马斯克这礼拜又放话,说以后AI和机器人养着人类,谁敢信?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硅谷那帮站在钱和技术最前端的人,他们怎么说、怎么想,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分量。他们在带着人类走向未来,可他们脑子里那套观念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是纯理性的计算,还是背后有一套更古老的思想在撑着?
彼得·蒂尔这篇《施特劳斯时刻》,就是一把钥匙。他从“9·11”说起,一路倒推到16世纪的宗教战争、启蒙运动、霍布斯、洛克,最后落到“现代个人主义”是怎么诞生的——以及我们为什么走到了今天“只谈技术、只谈钱,不谈人”的地步。
蒂尔这一篇详细讲述了洛克作为思想家对于美国建国的意义,同时指出了资本主义建立在悬置了真理之上这个bug。
这是AI把录音整理成下面的讲稿,没怎么删。
以下是讲稿:
01
我先说为什么我想谈他。之前动笔写风险投资史,有个问题到写完都没想通:为什么中国的风险投资人不相信价值观、世界观?为什么大家只认钱,为什么行业发展了三十年,你说话还是没人信?
我想搞清楚,硅谷对世界的看法、对行业的看法,谈基金策略的执行,包括做PR的时候谈那些问题,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现在时兴录播客——可咱们这边的VC,很少有老板去录,尤其是GP,愿意出来说“我是这家公司的老板,我是代言人,我想告诉大家我对世界的看法是什么,我这只基金跟我的世界观有什么关系,我的策略在哪些层面上践行了我作为代言人的价值观”。
他们不谈。
不谈的时间长了,我就想,他们是不愿意对媒体说那么多吗?可如今竞争激烈,还不愿意拿点真本事出来?那么,或许你到LP面前能谈清楚这个?或者你到投决会(辩论真理的地方)上能求真?实在不行,到哪儿都不方便说,你内心总是有真理的吧?有价值观和世界观的吧?有一以贯之的信念的吧?
还是说,您受过很好的教育,站在行业前沿,掌握更多情报和资讯,您只是因为掌握了这些信息才获得社会权力?获得职业成功?那这不就是站在位置上吃红利吗?和你个人的本事有什么关系?你行你上,谁上都行?
挣钱这件事,跟价值观、世界观、思想水平、对世界的见解、对未来的看法,到底有没有关系?
包括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写的这些主角、这些角色,他们到底是很厉害但不擅长表达,还是在中国舆论生态里不敢表达——可能因为安全、利益或者其他想法——还是说脑子里确实没东西?这是我想搞清楚的。当然,这是由头,在这儿就不评论中国风险投资了——书里都没写明白,在这更写不明白、
我之所以把视角放到硅谷,是因为我们面对的未来越来越不确定——具身智能带我去哪儿,AI带我去哪儿,没人知道。越是这样,大家越是想听风险投资人的看法,好像他们手里握着解释未来的权利。中国投资人现在也录播客,但接受度、信心、大家对他们言论的买账程度,好像没那么有效。
所以我把阅读、表达、写评论的重点放到了硅谷。我想知道硅谷的人怎么思考问题,他们表达的时候对自己的看法是什么,对世界的看法是什么,对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是什么,以及在整个价值观和世界观里,他们想通过自己的表达、语言和投资,带领这个社会去哪儿。
硅谷一直觉得,自己站在世界前沿和行业前沿。他们不认为特朗普是带领他们前进的人——从硅谷一贯的意识形态来说,他们觉得自己才是带着大家走向未来的。政客不懂,政客是分蛋糕的,硅谷告诉你去哪做蛋糕。所以今天谈彼得·蒂尔,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02
文章开头放了一首诗,我印象里是16或17世纪一个欧洲作家写的,可能是英国的。这首诗描绘的是那个时代对未来的科幻想象——科学能带我们去哪儿。诗里写:
“吾曾探究未来,凭眼极力远眺,望见世界之远景,望见将会出现之种种奇迹,看到空中贸易不断,玄妙之航队穿梭往来,驾紫色暮霭之飞行者纷纷降落,携带昂贵之货品。”开头就在谈他们对未来的想象——16、17世纪的人基于当时的科学和理性,想象未来。“听到天上充满呐喊声,交战各国之舰队在蓝天中央厮杀,降下一阵可怖之露水;同时,在遍及全世界之和煦南风奏响之飒飒声中,在雷电之轰鸣声中,各民族之军旗勇往直前,直到鸣金收兵,直到战旗息偃,息偃在全人类之议会里,在全世界之联邦里。”
这是彼得·蒂尔放在文章里的引子。我打开的链接没写诗人名字,我也忘了叫什么。诗的前半段就是探索未来——“空中贸易”“玄妙舰队”描绘的应该是星际旅行,外星人带着货物来地球,引发星际战争,最后“和煦南风”“雷电轰鸣”中各国军旗厮杀,直到收兵。但最后两句——“议会”和“联邦”——在16、17世纪放出来,指向的就是人类对大同世界、对未来、对和平的终极幻想。从这个问题出发,才会在1993年苏联解体时,福山说“历史的终结”——人类文明终极的画像、终极目标是什么?科幻、文学、哲学、思想、历史、政治,其实都在追问同一个终极命题。
这首诗给的答案就是议会、联邦——共和就是联邦,议会就是民主。那就是当时对现代性的想象。
16、17世纪是西方现代史的开端,中国的现代史是二次鸦片战争之后。西方的现代化从启蒙运动、法国大革命、光荣革命这些资产阶级革命开始。那时候人们对未来的想象就是民主、联邦、共和,自由。但400年前这首诗放在论文开头,谈的就是400年前人类对文明终极的幻想——指向资本主义、自由民主,也就是后来美国建国那套,福山所谓历史终结的那套。而这一切,在2001年9月11日结束了。这是彼得·蒂尔拿这首诗当索引的原因。
03
接着读第一段:“21世纪始于2001年9月11日的一场袭击,在那令人震惊的几个小时里,19世纪和20世纪乃至现代的整个政治和军事架构,以及它对威慑性军队、理性民族、国家公开辩论和国际外交的强调都受到了质疑。因为仅靠对话甚至强大的武力,如何能阻止一小撮疯狂坚定有自杀倾向的人,他们的行为似乎超出了自由主义西方的所有范畴,鉴于技术已发展到极少数人,就能造成前所未有的破坏和死亡的程度。现在需要什么?”
这是2004年,彼得·蒂尔对世界的看法——核心矛盾是,原来历史没有终结,那历史会去哪?“9·11”对西方文明的冲击之后,人类该吸取什么教训?资本主义、技术、科学、政治制度、民主,包括东方社会主义,都还在调试。他给自己论文设了一个巨大命题:人类往何处去?当然这是22年前的文章,今天再看,核心问题可能变了——在我看来,现在是理性狂妄的问题,理性狂妄加技术主义、资本主义的共谋,会带人类去哪?
只谈技术、资本、钱、科技——这两件事是人类的终极目标吗?人类文明几千年,到最后就为了科学、技术和钱?在今天,在2026年,在7月27号,谁敢说,你在科学、技术和资本统治的现代社会里,获取了人类应得的幸福?
哪位幸福的话,我诚恳地希望您在评论区分享一下,我很羡慕,我想学习,要是真幸福,我终身学习。
我认为这是今天的问题。我相信彼得·蒂尔今天再写论文,主要矛盾也是这个。只不过22年前,他思想的出发点是从西方文明和中东宗教文明的冲突开始。我们回溯他的思想脉络,这篇文章是重要节点。
接着:“意识到西方的脆弱性要求我们做出新的妥协,而这种新的妥协不可避免的要求减少自由为代价来加强安全。在狭义的公共政策层面,机场需要更多的X光机,飞机上有更多的安保人员,更多的身份证检查,对隐私的侵犯以及减少一些被告的权利,一夜之间以‘不可侵犯个人权利’为口号的美国公民自由联盟的原教旨主义民权狂热,变成了一种不可行的时代错误。”
这是在描述“9·11”之后自然的结果:减少公民自由,集权加强安全。上飞机过X光、查身份、侵犯隐私,公民自由联盟反对——这是左派和右派的分歧。为什么左派在21世纪长期对美国有较大政治影响?按彼得·蒂尔的叙事,很可能跟“9·11”有关——你意识到不安全,就需要更强的主权政府解决安全。
“即使在关于自由和安全的辩论愈见激烈时,任何可以调动的军事力量都被用来追捕那些需要对‘9·11’事件负责的人。尽管动员迅速,但这些努力取得的成功有限,美国陈旧的军队不适合对付这样的敌人,因为不仅要在美国或阿富汗的几个少数恐怖分子基地追捕敌人,而且要追捕到地球的尽头,更糟糕的是就像九头蛇一样敌人在扩散,每有一名圣战分子被杀,就有十多名圣战分子以不正当的方式寻求殉教。”
他在说解决恐怖主义危机难在哪儿——现代科技决定了一个人手里可能有杀伤力很大的武器,对台面上的政体或国家来说,解决这个问题很难。美国陈旧的军队打不到恐怖分子营地,抓了一部分,又站起来另一部分。这是他的西方视角。
“而且在更广泛的国际合作与发展层面上,‘9·11’事件要求做出完全不同的安排。单边主义的问题,以及旨在为单边主义提供掩护的机构的问题,以及1945年以来第一次被人们公开提出来,关于美国和联合国在政治领域的相对作用,在其他地方已经说了很多,但背后的辩论甚至延伸到更根本的问题。就目前而言,我们有必要关注这样一个基本问题,即21世纪关于遏制暴力的政策辩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关于国际发展的中间派共识,呼吁将大量财富从发达国家转移到发展中国家,在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其他一系列组织的支持下,就是我们说多边机构数千亿美元以低息贷款或直接赠予的方式流入第三世界国家,从而促进了经济增长和繁荣。但这种共识是正确的吗?经济激励措施是否真的足以遏制暴力?”
好,这是最重要的章节。二战之后,1945年以来,西方文明解决国际政治的方法就是经济——世界银行、IMF这些多边机构,亚洲、美洲、非洲发展银行,西方政府想解决政治问题时,就说“我给你钱”。因为从二战后到苏联解体,几十年的冷战,解决的是东西方意识形态问题。西方坚持资本主义,要解决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国家——以阶级斗争为纲,要带无产阶级革资产阶级的命。西方的想法是——从东方角度看,他们认为是渗透——解决全球政治问题靠钱,给其他国家钱,是不是就能把无产阶级变成资产阶级,阶级斗争纲领就消磨掉了?
所以那几十年里,西方核心的政治工具就是经济增长。美国人出去到中国投资、去俄罗斯、去美洲、非洲、中东、以色列——他们觉得给了钱,无产阶级变少,东方意识形态就被渗透了。这是彼得·蒂尔对二战后国际政治根源的描述:西方人给钱,给了是不是就不打了?
“事实上财富转移在20世纪40年代末还是有一定意义的。在二战刚结束的时候,中国刚建国那会儿是有一定意义,那些认真对待马克思,被共产主义革命幽灵所困扰的人,希望财富转移机制能够帮他们赢得冷战。”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马克思主义的纲领、共产主义的幽灵,社会主义者时刻盯着资本家和资产阶级,资本主义必然导致垄断、贫富不均,贫富不均必然引发无产阶级革命,这是东方的意识形态。西方的方法是财富转移——你不是说资本主义必然垄断吗?我就给钱。彼得·蒂尔在这儿说:“对于洛克菲勒家族来说,为了保住自己的财富和脑袋,他们或许应该谨慎一些,把自己拥有的财富分给地球上的不幸者,让他们少一些不幸。”这是彼得·蒂尔对洛克菲勒家族的看法,是他价值观里非常重要的一点——他不是对所有有钱人都这样,但对洛克菲勒是这样。
“但事后人们不禁要问,政策制定者怎么可能如此天真,让我们撇开这一令人不快的事实,即财富转移机制从未像宣传的那样发挥作用,西方的财富大部分被浪费在了无用的项目上,没有真正的经济发展。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这些钱也只是回流到西方,最后进入了第三世界独裁者的瑞士银行账户。最近的事件生动地说明这一理论真正的问题要深刻得多,因为当期待已久的打击最终到来时,它不是来自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也不是来自布基纳法索的饥饿农民,更不是来自每天收入不到一美元的美洲的牧民。相反它来自一个现代理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向,肇事者是沙特,沙特阿拉伯的中上层阶级,通常拥有大学学位并抱有很大的期待,他们的主谋是奥萨马·本·拉登,这个人继承了一笔目前价值约2.5亿美元的财富,大部分是在上世纪70年代沙特石油繁荣时期赚到的,如果他出生在美国,本·拉登会成为洛克菲勒家族的一员。”
这段话很有意思。西方人给了第三世界很多钱和投资,以为能解决冷战、解决阶级矛盾。但彼得·蒂尔说,钱没解决问题,没钱的农民没过上好日子——当然他指的不是咱们,咱们发展得很好,市场经济解决了温饱,但很多第三世界确实如此。你给了支援,但最后打击来的时候,打你的不是无产阶级——你给了半天钱,无产阶级也没变富,来攻击的本·拉登是个大资本家,家里采石油,继承2.5亿美元。彼得·蒂尔提的问题:西方政府防了这么多年阶级斗争、防了这么多年无产阶级革命,结果资本家和资本家打起来了——你们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对世界的看法彻底错了,这不是阶级斗争,是资本家革资本家的命。所以他需要往信仰和思想史里倒。
“就这样本·拉登及其追随者的例子,是主导现代西方的以经济为目的的政治思想变的不完整,从右派的《国富论》到左派的《资本论》再到黑格尔、康德及其介于两者之间的众多追随者。‘9·11’残酷的事实要求,我们重新审视现代政治的基础,就是重新审视资本主义,重新审视全球经济。”
现代政治的基础就是资本主义、经济、市场经济。
“这篇文章公开的思想议程就是建议重新审视需要什么,他说他这篇论文公开的思想议程,或者说这个主题要谈的就是我们需要回到旧传统,从旧的思想脉络里边去审视现代社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04
接下来第一个小标题:“人性问题”。我先点一下我的理解——这章并不是在谈人性到底是什么,欲望、激情、底色是悲观乐观卑鄙残酷还是高尚,他谈的是我们对人性的看法是什么,以及在这个看法之上,人应该相信什么。主要是个信仰问题。
“从启蒙运动开始,现代政治哲学的特点就是放弃了一套在早期被视为核心的问题,什么是美好的生活?做人的意义是什么?城市和人性的本质是什么?文化和宗教是如何融入这一切的?对现代世界来说,上帝已死伴随着人性问题的消失,这种消失产生了许多影响,如果人类可以被近似的看作是理性的经济行为者,甚至亚当·斯密和卡尔·马克思都会同意这一点,那么那些以上帝或国家的名义寻求荣耀的人就显得很奇怪。但是如果这些古怪的人很普通,而且能够以爆炸性的力量坚持自己的观点,那么假装他们不存在的政治解释就要重新审视了。”
第一段谈的是,现代政治哲学不谈人文主义了——做人的意义、本质、宗教文化融入,都不谈了。现代人不关心人了。这种消失的影响是:如果人只是理性经济行为者,那以上帝或国家名义寻求荣耀的人就奇怪。但如果这些人很普通,又能用爆炸性力量坚持观点,那假装他们不存在的政治解释就该扔了。
“当然还有一个更古老的西方传统,这个传统对人性提供了一个不太教条的经济观点,这种古老的观点认识到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如此谦虚和缺乏野心,以至于他们会像伏尔泰的老实人那样满足于修建自己的花园。”
伏尔泰是启蒙运动之后第一拨理性主义思想家,他认为社会构成要先建立理性法庭,怀疑一切,世界才会和平公道。他主张理性主义。
“相反他认识到人类是潜在的邪恶至少是危险的存在,虽然奥古斯丁的基督教美德和马基亚维利的异教美德之间存在巨大差异,但这两位思想家都不敢忽视人性的本质问题。”
奥古斯丁的基督教美德是以宗教和神学驯服人——这辈子要清廉、勤劳、奉献给上帝,下辈子才好。马基亚维利的异教美德是现代国家思想体系——在现代国家体制下重建美德,而不是全追到上帝那儿。这俩差别大,但都不敢忽视人性本质。
“我们要理解一个并非所有人都是经济人的世界最直接的方法,似乎需要回归旧传统的某些版本。然而在我们尝试回归之前,我们必须面对另一个谜,为什么旧传统一开始就失败了?毕竟他似乎提出了一些明显而重要的问题,这些问题怎么能被抛弃和遗忘?”
在理论层面,旧传统由两个不相容的溪流组成,以雅典和耶路撒冷为代表,中间隔着巨大鸿沟。皮埃尔·马南特在《人类之城》中总结了这种划分。雅典是现代理性的起源,耶路撒冷是宗教统治的祖宗。宗教和理性的鸿沟几百年没弥合,到今天已无法弥合。
我读一下马南特原文:“在公民眼里当重要的不是跪下来,而是骑上马时,当人们应该赎罪或者更确切的说应该改正的罪,不是人们对贞洁和真理犯下的罪,而是军事和政治上的错误时,基督徒的道德修养还有什么价值?在基督徒眼里,当他认为无论胜利还是失败,无论是什么政权,这个世界是一个被罪恶蹂躏的肋骨,国家不过是一大群强盗,那么他的政治和军事努力还有什么价值呢?对于这两个主人公来说彼此的牺牲都是徒劳的。”
公民社会里的人对基督教道德没兴趣,咱们中国人很容易理解——不理解为什么这辈子要奉献给上帝换彼岸。基督徒眼里,国家就是强盗,政治家维持和平的付出在他们看来全是假的。所以雅典和耶路撒冷的分歧在现代社会无法弥合。
“在中世纪及其后很长一段时间,西方试图掩盖这些冲突,就是说我没有去解决这个冲突,而是去掩盖这个冲突,我们不谈这个问题了,我们在这之上再去建立很多我们能接受的共同点。但是从长远来看,就像两个巨大的磨盘,互相摩擦,城市和教会,然后雅典和耶路撒冷,从冲突到和解的过程中相互磨损,每一方都试图回到自己的真理,西方文明想要回雅典,然后基督教想要回耶路撒冷,然后都失败了,任何一方都不可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但从长远来看,每一方都可以决定性的诋毁对方了,从而产生了现代的个人。这个个人通过拒绝一切形式的牺牲来定义自己,既然城市和教会相互指责对方的牺牲是虚妄的,那么个人就是拒绝每一种形式的牺牲,并且以这种拒绝来定义自己的人。”
这段话特别清楚——现代个人主义怎么来的:不会为任何人牺牲,只爱自己不爱他人。这不是传教,是硅谷风险投资人写的论文,我们是要搞清楚现代社会的问题、怎么看科技、资本、文明。现代的个人主义走到头了,孤独至死的个人怎么来的?就是不要宗教统治我,也不要国家统治我,我只信自己。彼得·蒂尔说这是从这儿来的——你不要拿雅典要求我为国家牺牲,也不要拿宗教要求我奉献给上帝,凭什么?
“事实上这种辩证法从来就不是简单的,甚至根本不是理性的,就是说人类拒绝宗教并且拒绝国家,拒绝雅典也拒绝耶路撒冷,这个根本不是理性的,而是一个没办法的办法。因为当人们认真对待这些问题时,他们会产生严重的影响,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涉及到抛弃这些问题,现代运动和反向运动。”
“西方的早期,现代时期16世纪和17世纪的特点,是这两种古老传统的瓦解以及越来越多绝望的尝试,将一切重新组合成某种功能完整的整体,在关于美德美好生活和真正的宗教问题上达成的共识正在瓦解时,直接的尝试包括通过武力达成这样的协议,这种力量在宗教改革和反宗教改革时期不断升级,并在30年战争中达到顶峰,这可能是欧洲历史上最致命的时期。据估计在冲突发生地,德国一半以上的人口被消灭。”
宗教战争、宗教改革,新教伦理出现,传统一元宗教统治消亡。那时候弥合方式是打仗——马丁路德新教、加尔文宗等新派宗教引发冲突,怎么解决?打仗。打完了能解决吗?不能。
“然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协议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达成,分歧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
你已经把宗教统治破坏掉了之后,它当然就很难弥合起来,大家各信各的了。暴力未能创造一个新的东西统一,就是说想要通过打仗把人们都打服了,重新搞一个宗教的统治,一元的宗教的统治是不可能的,打是打不回去了。这种失败在《威斯特伐利亚合约》被正式的确定了下来,因此1648年可以被固定为现代时代诞生的唯一年份,这个就是所谓我们刚才说的人类社会的现代化,人类社会的现代性。彼得·蒂尔说我们就可以看成《威斯特伐利亚》合约,这是一个一系列的合约,这是当时战争结束的时候,签订的一大堆一系列的合约,然后1648年可以被固定为现在时代唯一的诞生年份。从那个时候开始,人类社会、人类文明进入到现代社会了。1648年比中国早了200年,中国是一八六几年。
“然后这种失败被正式确立下来,美德和真正的宗教问题将由每一位君主决定,君主们各执一词,不可避免的美德和宗教问题变成了私人问题。有礼貌和受人尊敬的人学会了不过多谈论这些问题,因为他们只会导致无意的冲突,这个是从1648年一直到今天还是这样。”
你去想一想就是所谓的我们现代社会这个问题从来没有被解决过,你今天要是坐在这儿,你和人谈你的价值观,谈你的信仰,你谈到最后两个人都得谈崩,然后任何人和任何人坐在这儿都会谈崩的,因为没有一个统一的东西。以前你说我们都信上帝,只有一个基督教,只有一个教廷,只有一个教皇,我们所有人信的都是那个一元的东西,但是现在没有了,这是现代社会就是特别有礼貌的人和受人尊敬的人,学会了不谈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打到最后,人类社会进入现代社会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统一,而是接受了分裂,所谓接受了分裂,其实就是说你每个国家有每个国家的主权,有了国家主权这件事情有了现代国家、有了公民社会才有了人类的现代文明,然后每个国家决定每个国家的信仰,每个君主决定每个君主的信仰,每个政府组织每个政府的信仰和价值观念、意识形态。
“对于现代世界来说,关于人类本性的问题,将被视为与小人国关于如何正确切开鸡蛋的斗争是一样的,这个点我不知道是什么。什么叫‘小人国关于如何切开鸡蛋的斗争’霍布斯第一个真正的现代哲学家吹嘘他如何在宗教战争中逃跑,胆怯的生活比英勇而无意义的死亡更可取,为祖国而死是甜蜜的、是合适的曾是旧传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从此以后它将被视为不过是一个古老的谎言。”
这儿说的是宗教和国家都别要求个人牺牲,没人信了。霍布斯对个人主义的主张是现代文明的重要前提。同样的话孔子也说过——战场上当逃兵是对的,要先孝顺你爹,不是先孝顺王、宗主。东西方类似主张挺多。
“启蒙运动进行了一次重大的战略撤退,如果阻止人们为正确的开展生活方式而相互残杀的唯一方法,是建立一个没有人过多思考这个问题的世界。那么停止这种思考的智力代价似乎是很小的,人性的问题被抛弃了,因为这个问题太危险了,不值得讨论。”
这就是结论:雅典和耶路撒冷分歧弥合不了,现代社会的基础就是接受分歧,不谈问题。这章标题叫人性,实际上谈信仰——基于对人性的理解,人该相信什么。结论是现代社会的构成基础就是放弃争论,悬置问题,搞资本主义、搞钱,不谈信仰。
05约翰·洛克——美国建国的真正奠基者
接下来谈约翰·洛克。彼得·蒂尔认为洛克才算美国的奠基者。洛克的思想就是悬置——在理性和宗教冲突之间达成平衡,在这个基础上建美国。
“新的经济学和资本主义的实践,填补了抛弃旧传统所造成的真空,就是说你看现代经济学和资本主义是美国的建国的基础,是我们说抛弃了旧传统,抛弃和悬置那些冲突的结果,然后这门新科学最重要的支持者是约翰·洛克,他在美国取得最大的实际成功,这个国家的概念在很大程度上归于洛克,以至于把它说成是其最终的创始人,只是稍微夸张了一点。”
“我们必须回到18世纪才能体会到洛克带来的巨大变化。革命时期的美国被宗教战争的恐惧和整个国家强加道德的狂热所困扰。《美国独立宣言》对于生命权、自由权追求幸福的权利,as the right to life、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的呼吁与旧传统形成了对比,在旧传统中前者并不存在对幸福的追求,似乎不如道德生活。当我们快进到上世纪90年代的美国时,建国的大背景已经被遗忘,事实证明美国在塑造现代世界方面是如此成功,以至于大多数美国人再也无法认识到其建国理念的独创性和奇异性。”
独创性和奇异性就是悬置问题后提出的生命权、自由权、追求幸福的权利——在旧传统里没有。今天的美国人已经不记得了。
“洛克个人的例子对美国革命走向自由主义的微妙道路具有指导意义,洛克的论证以一种低调的方式进行,他不希望通过在16和17世纪的争论中站队来煽动激情。就是说洛克的论证其实是悬置了16和17世纪的民主革命、资产阶级革命以及宗教革命、宗教斗争,他是悬置了这些问题,他并没有去选举。”
假设你是一个所谓的利己主义者,或者你是一个层次比较低的人,你想要去通过你的思想去获得社会化的好处,获取现实利益的话,那么你是不是就应该去选当年的战队,其中的一条就是不要去提原创的东西,提原创的东西他不知道你在谈什么,就不会为你买单对吗?假设你是一个思想家,你是一个哲学家,你不是为了真理,你不是为了人类的文明为目的,而是说为了现实利益,没好处的话那你应该就去选,你选一个雅典也行,你选一个耶路撒冷也行,这个东西你是可以选的,你选了这条路之后大家都懂,就像今天的左派和右派一样,你选一个自然就会有一半的人跟你走,然后这个东西是很容易为你获得个人好处。
他这算是在夸奖洛克的话,就是说他不希望通过争论来站队、来煽动激情,他希望原创,他希望更接近真理,他希望找一个折中的东西来解决问题,而不是煽动问题。我觉得这是现代社会的几百年人类,现代社会几百年到今天为止,可能一代一代的哲学家都在尝试解决的问题,甭管是费尔巴哈也好,康德也好,一直到后来黑格尔也好。
“如果对人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愚蠢或者无关紧要的,那将是冒犯性的。他也必须避免通过公开诋毁所有那些站在一边的人来煽动激情。“
就是说他也不能高举一个新的旗帜,说我来调和你们的宗教和科学的矛盾,你们都是傻逼,让我来教我给你们人类往何处去,你也不能这样搞对吧?
就是你不能说你们选其中一边,要么你是愚蠢的,要么你是傻的,要么你是一个无无关紧要的,他只能非常温和的在这个基础上去提出自己的这套东西,然后再没有任何地方比宗教的问题更需要敏感性,宗教激情导致了宗教战争,但是对宗教尤其是基督教的强烈否定,并不能带来和平,他谈的就是刚才我们谈的欧洲的宗教战争,对宗教的强烈否定并不能带来和平,统一不了。所以洛克不需要法国或者俄国革命的例子来了解,就我们刚才说的宗教战争。
“然后这位哲学家选择了一条看似温和的道路,在基督教的合理性中,就这本书中这位哲学家开始谴责那些公然谴责的无神论者,他们公开质疑神为凡人制定规则的重要性。”
就是说洛克作为一个现代哲学家,他其实是反对那些人反宗教的,他认为反宗教是不可以的,就是说你不应该质疑神为凡人制定规则的重要性,就是你不应该完全推翻人们的宗教信仰。
“但是在谴责的过程当中,我们了解到了许多关于这些规则的新东西,洛克告诉我们,如果父母粗心大意,则孩子孝敬父母的命令不适用,婚姻仍然是一个重要的契约,但妻子在许多情况下有与丈夫分离的自由,而且上帝在人身上植入的第一和最强烈的欲望不是上帝或他人的爱,而是对自我保护的健康关注。”
这几句话很重要——洛克告诉我们,当然应该孝顺父母,但如果父母粗心大意,孩子不一定非得孝顺,还是个人本位,先爱自己再爱父母。婚姻是重要契约,但妻子有离婚自由,这是女性权利主张。上帝植入人身上的第一欲望不是爱上帝或他人,而是自我保护。这是洛克的原创。
“不幸的是自然状态,是一种病态,因此那些生活在其中的人是贫穷和不幸的,然而逃离自然提供了自我保护和幸福的途径。由此可见人类不是自然界的管家,因为上帝一开始提供的就很少,而是财富和财产的创造者,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享受的东西的价值最大的部分是由人创造的,在这里看对资本主义基本原理的延伸是适度的贪婪,不再是致命的罪过。财富的无限积累也没有错,很自然的上帝和自然法则说,政府未经人民自己或其代表的同意,不得对人民的财产征税。”
这段太重要了。我开头说彼得·蒂尔对洛克菲勒的看法——他不喜欢洛克菲勒,认为洛克菲勒的财富不值得保护,为了保护自己脑袋给第三世界分钱是必要的,开采能源的垄断在他看来不正当。他用洛克的观念阐述得清楚:自然状态是病态,上帝给的很少,人创造的才是大头。人类不是自然界的管家,是财富创造者。所以贪婪不再是致命罪过——因为这不是背叛上帝,你只是在享受自己创造的。财富无限积累是对的。彼得·蒂尔到今天还坚定遵守这个看法——硅谷垄断正当,洛克菲勒垄断不正当。谷歌、那些科技公司的技术垄断是正当的,因为是自己劳动的结果,不是占有了上帝给的财富。然后征税就不说了。
“至于基督本人,洛克告诉我们基督的话是不可以明说的,如果基督准确地告诉人们他在做什么,犹太和罗马当局会夺走他的生命,至少他们会阻碍他的工作,因为他的教义会威胁到公民秩序和政府的运作,因此基督隐藏了他的意思,以便他可以生活和传教。洛克对基督的概念与中世纪激情剧或者电影《耶稣受难记》中的世界相去甚远。不过洛克赋予基督的性格与洛克本人及其他所创造的冷漠的世界性格相当吻合。随着时间的推移,洛克建立的国家将摒弃基督教的宗教性,即便他保持了许多宗教,基督教的外在的表现,美国最终会变得更加世俗化和物质化。”
“美国已经是最世俗化和物质化的了,虽然它是个新教国家,尽管其大多数公民会继续自称基督徒,但是它不会出现法国和俄国那种灾难性的反宗教战争,只有偶尔保守的道德多数派才会表达他们的困惑。一个表面上建立在基督教原则之上的国家,一个新教或者基督教国家,怎么会偏离基督教如此之远?就是说美国到今天为什么它和基督教的教义,或者说和他们新教的教义差得如此之远呢?人们为什么如此贪婪?宗教没有教过人们贪婪,你一个建立在基督教和新教基础之上的国家,为什么飘离得如此之远?他们从未想过这种逐渐偏离的过程是最初概念的一部分。”
他的意思是说从洛克的这个观念出发、构想出发,美国就是要从宗教走到世俗的,要从宗教走到资本、走到世俗的。当然从那个时候去看,从所谓的现代化,人类的现代的出发点去看,人文和或者我们说世俗和理性的利益应该是一致的,世俗的就是理性的,理性的就是追求人类幸福的,因为那是相对于宗教统治而已,但是你到今天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到今天其实人文和理性的冲突已经在我看来,这是今天21世纪2026年的最重要的冲突了,就是资本和技术再联合起来剥削人类,然后人文主义被打得没边了,人类的世俗的幸福和生活已经被彻底忽视了,当然聊远了,他其实是在谈洛克的这套思想是怎么帮助美国这个国家,从基督教、从宗教信仰走到一个是纯粹的世俗国家,我认为他对洛克的整体的论述应该还是一个非常正面的论述。
这章后半截其实还是在深入谈刚才说的悬置问题,因为悬置太重要了,原创性非常强。虽然我觉得洛克在思想史上不是康德、马克思、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那种里程碑人物,但他对现代社会、现代文明、现代政治的影响确实非常大。
好,这是直播的第一期速记。至此这篇论文的讲稿就发完了。回看洛克悬置的主张,当时毫无疑问是一次现代性的重大胜利,即搁置宗教,搁置理性,只谈资本,推动现代社会一口气跑了三百年。但今天看,蒂尔指出,资本主义就是建立在搁置真理(宗教/理性)的基础之上,它本身就存在不可修复的Bug,它的地基已经摇摇欲坠了,技术究竟是资本的同党还是掘墓人?谁知道呢。
起码蒂尔和马斯克们押注到了技术这边——但这是经过论证的。你和我应不应该随着他们信仰技术呢?
我们又要不要论证呢?还是只管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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