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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祥燕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李晨
“大家看我像不像个运动员？”3月6日，在中国科学报#与女科学家面对面#直播间镜头前，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妇产医院妇科内分泌科创科主任、卵巢组织冻存库创始人阮祥燕略带神秘地问道。她身着一件粉色西装，胸前别着全国人大代表证，对着镜头微笑着。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位中国卵巢组织冻存技术的奠基人曾是田径场上风驰电掣的冠军。她保持着大学时代女子1500米长跑纪录，几十年无人打破，并将这份赛道上的坚韧与耐力注入十几年的科研长跑中。她说：“人生就是一个跑道，我们不能半途而废。”
零下196摄氏度的希望
十几年前，一位母亲带着身患血液病、亟待骨髓移植的女儿来到阮祥燕的门诊恳求道：“大夫，救救我的孩子！”
这位13岁的女孩因疾病和治疗，不仅第二性征完全没有发育，而且卵巢功能已衰竭如老妪。“命是保住了，但这朵花还没开，就要凋谢了。”阮祥燕心疼，但在当时她也救不了。
这样的案例并非个例。每年，中国有超过100万因癌症、血液病等需要接受放化疗的年轻女性及女童。医学进步让她们战胜病魔的概率大大增加，但高强度的放化疗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会无差别地摧毁卵巢中的卵泡，导致不可逆的卵巢功能早衰。这意味着，即便幸存，她们也可能永远失去生育能力，并提前步入更年期。那种生命虽被挽救，人生却被剥夺的绝望，深深刺痛了阮祥燕。
转机发生在2010年。在德国访学的阮祥燕目睹了一台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手术：一位18岁患癌女孩在化疗前被取出一部分卵巢组织冻存起来。医生告知，未来治愈后，这部分组织可以再移植回去，女孩仍有希望成为母亲。
“天啊！我的门诊有很多这样的患者。”阮祥燕内心的火种瞬间被点燃，但回国后她面对的却是冰冷的现实：没有技术、没有设备、没有标准、没有先例。
阮祥燕和团队决定从零开始。他们成了医院里保安最熟悉的“夜归人”——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从研读海量文献、翻译国际指南到撰写项目申请书，他们一次次满怀希望地申报，却一次次在激烈竞争中惨败。
技术是核心壁垒。当时国际通用的“四步冻存法”复苏率不稳定。找到原因的阮祥燕并不服输，带领团队泡在实验室，历经无数次失败，最终首创了更为精细、温和的“九步降温法”。就像呵护最娇嫩的花蕾，他们通过自主研发的冷冻保护液与精准控温，将卵巢组织缓慢、平稳地送入-196℃的液氮世界，使其细胞活性得到近乎完美的保存。
一场不容放弃的长跑
阮祥燕开创的卵巢组织冻存移植技术，其攻关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我们前后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有很多次想要放弃，觉得坚持不下来了。”
可能每个开拓者都经历过“至暗时刻”，阮祥燕也不例外。在申请国家重大科研专项时，她与团队经历了从满怀信心到瞬间失落的巨大落差。
“我们参加项目申报，好几次到最后答辩的时候，我觉得答辩得很好，技术基础也很好，结果项目却不是我们的。”阮祥燕说，这巨大的挫败感让她学会了如何面对失败。
成熟的科学家懂得与挫折共处。“年轻的时候遭遇这种失败，我可能会几天吃不下饭，觉得太不公平了。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学会了接受失败。”阮祥燕对“至暗时刻”的深刻理解，让她对患者的痛苦感同身受。“做这项技术就是因为我愿意做患者‘至暗时刻’的一束光。”
面对技术空白、缺乏支持的困境，支撑阮祥燕的正是昔日赛场上的体育精神。“就像我以前比赛时一样，在跑道上有时也想要停下来、退下来，但要想拿冠军，就只能坚持到最后冲刺。”
2012年，中国首个卵巢组织冻存库在北京妇产医院建成。2016年，阮祥燕团队完成了国内首例冻存卵巢组织移植。2021年，中国首例、亚洲首例、国际第十例冻存卵巢组织移植成功，健康婴儿的啼哭声，宣告了这项技术在中国全方位成熟。
截至目前，阮祥燕团队已为近1000例儿童及年轻患者保存了“生命的种子”，完成了55例冻存卵巢组织移植，成功率达到了惊人的100%。年龄最小的冻存者仅5个月大。
一位通过该技术成功生育的母亲动情地说：“说起死回生毫不夸张。当我孩子出生之后，阮主任比我还激动。”对此，阮祥燕的回答是，“能够解决患者的问题和疾苦，能够带给她们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成功的孩子与“阮老师”
这些年来，阮祥燕还是一位在事业与养育之间用独特方式跑完双重赛道的母亲。
26岁时，阮祥燕迎来了人生两个重大转折：成为母亲，并考上了研究生。
“有人劝我，女人读研耽误带孩子，孩子的爸爸是研究生就可以了。”但阮祥燕不甘心。于是，她带着女儿做实验、攻读博士学位。从此，她所在的实验室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图书馆的灯光下是母女共读的剪影。这段经历，也让她被全国妇联评为“全国十位成功母亲”之一。
“当时要做一个发言。我就想，我为什么会是一个成功母亲？”阮祥燕决定回家问女儿。女儿说：“因为您生了一个成功的女儿啊！不用管，我都能长大；不用管，我也能成才。因为我的成功您才成功。”
“妈妈教会我，女性可以同时拥有事业和家庭。”阮祥燕的女儿说。阮祥燕解释道，这种“同时拥有”并非时间上的平均分配，而是精神上的彼此成就——母亲对事业的执着追求，成了孩子最好的“身教”。
阮祥燕的女儿也走上了从医之路，并在阮祥燕的团队里学习。“孩子当我的面基本上不叫妈妈，而是叫我阮老师，甚至在家里也习惯了叫阮老师。”阮祥燕说，这份家庭的理解与支持，是她能全身心投入“跑道”的坚实后盾。
工作和生活中，阮祥燕总是面带笑容，将正能量带给大家。其实，她也有自己的解压方式。阮祥燕每月会带学生去唱卡拉OK。“你压力大的时候，就唱出来、喊出来。哪怕你不会唱，你到空旷的地方去喊几嗓子，其实也是一种释放和解压。”
不过，阮祥燕最核心的动力来自她的患者：“我有很多患者。有些患有不孕症，之前10年、20年都没有怀上孩子，我给她们治疗一两个月就怀上了。患者那种喜极而泣的激动，真的非常鼓舞我。”
阮祥燕的人生是一场科研长跑，她的每一步都在为更多人铺就通往春天的希望之路。
《中国科学报》(2026-03-09 第4版 两会)本文链接：http://knowith.com/news-2-5411.html从跑道到手术台：她在科研长跑中“冻存”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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